少一個人的奧林匹克
老外說人人都是凱恩斯主義者,中國人實際一點:我們都是拜金主義者!平日拜金,奧運更拜金。君不見有傳官方說劉翔若不能在京奧奪金,以往一切盡都白費。可是,不足一個世紀前,中國人被譏為「東亞病夫」,不要說什麼拿個第一,有份參與奧運已是成功。
豈只遊戲一場?
奧運會Olympic Games,顧名思義,一場遊戲而已,何必執著!真的嗎?普通人做運動可以為了強身健體,可以純粹嬉戲享受樂趣,但世界級選手各自代表所屬國家或地區作賽,就不只一場遊戲而已。劉長春參賽的年代,日本在東北設偽滿洲國,中日選手勝負別具政治意義。難怪劉長春跑輸百米短跑後,南京政府急電,除非有把握二百米可入圍,否則希望他自動棄權,免得輿論大做文章,影響民心。與陰謀論說考慮廣告形象而退何其相似!
明乎此,就可知道,為什麼電影中不停出現這訊息:劉長春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那個自小愛跑步為跑而跑的人。日本人利用他為偽滿洲國建立合法性;南京政府要他跑個好成績以振聲威;父親質問有否顧及老爸顏面;教練時刻提醒第一次代表全中國出戰奧運,定要令外國人有好印象。他所作的似乎只為別人而做。他只是宣傳機器,國民政府派他出去,本質上就如派個先鋒去搶敵陣軍旗,吶喊助威。可見從一開始,中國人參與奧運就不只一場遊戲,而是國家大事!
運動比賽從不單純。古羅馬競技場上,戰俘戰車人獸較量;以男丁搏擊揀卒上戰場亦非新鮮事。隨著兩次大戰慘烈死傷,加上核武毀滅性威脅,人類漸意識打仗非關肌力,更是財力較量。看!鋪天蓋地開幕式,還有刻意經營的環境配套,在在需財。
奧運更像兩軍統帥下棋,單看棋局已分勝負。假如女子十米氣手槍兩位親吻的俄羅斯和格魯吉亞得獎者,可以憑運動比賽代替遠方家園的戰火,平息干戈,不動刀槍,免卻生靈塗炭,該多好!這個意義下,運動非為樂趣,而是要彰顯實力,非關個人榮辱或廣告收入,而是國力民心之所繫。
規則當憑己意,榮譽大可自冕
弱國無軍事外交,亦無體育,故希望加入成為一份子,自可理解;而強國則更要以體育比賽宣傳實力。多年來,美蘇陣營幾乎瓜分奧運獎牌;及至蘇聯倒台,今中國異軍突起,金牌數目居首,國力強盛也,國民皆以此為榮。
留美港人朋友氣憤告知,老美一面倒以獎牌總數論英雄,依此標準美國仍是世界第一。老美為保第一無所不用其極非始於此。美國大學多年在牙買加收買短跑好手,據聞近年牙國有田徑會另起爐灶,杯葛輸出人才,效果立見。美國佬固自欺,但對中國人來說何嘗不是提醒?
你以金牌數目居首為榮嗎?別人計所有獎牌,怎樣?要不就計歷來獎牌總數!再來就計運動員的個人自由和快樂程度,你拿他怎麼辦?遊戲規則由自己決定,榮譽可自我加冕。總不能一味圍著別人的標準去轉!不得不欣賞同樣源遠流長的猶太人智慧,看看活地阿倫引述 Groucho Marx 說:「連我這樣的人也可收為會員的俱樂部,我才不會參加呢!」
是的,兩百年包袱太沉重,怎樣反應也過火。為證明自己,千萬億元在所不惜,冤屈氣狠吐一大口,但換回了自信嗎?看完開幕式,有港人忽以身為中國人為榮,數千年文化只能引此而自豪?若把自信建立在別人看法上,就像根基建沙土,怎說也不是真正自信。別人看法丁點改變,自信心就崩潰了,惟人心之易變,卻是天下最難變之事!但其實你仍是你,只因要討人歡心,冀求讚賞,一開始別人便吃定了你,未賽先輸!向上爬者,希望作品流芳者,汲汲於爭取認同賞識者,都得此心病。
若無文化和歷史的根,中國人就只是想扮西方人的東方人,而非向西方學習的中國人。心病還須心藥醫。《道德經》云:「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把自己和人家看得太重,才有期望得寵和害怕失寵,唯有把心胸擴大,任何人的期望都不是一回事,才可心理健康,沒那麼多漫罵,沒那麼多憤青。
關雲長單刀赴會的教訓
當然,人人都「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何需運動比賽?競爭原意就是要分贏輸,運動員當然要求勝才可勝,但每秒想著勝負卻無助爭勝!絕大多數人沒有做過運動員,但都有考過試。想著無為無不為的人固不能考試高分,適當壓力有必要。但壓力無處不在,連平日做到的也無法發揮,則其實不利。順著人性,尊重個人權利,任其發揮反而最好;硬把他們當作工具加以操縱,卻未見出色。英國阿當斯密所見者,中國老子早就說過了。
再看劉長春。每天鼓勵他的,除了幕幕往事,僅剩下陪他漂洋過海的少帥張學良所贈的掛畫,好一幅「關雲長單刀赴會」!背負四萬萬同胞期望的壓力,怎可能發揮出應有水準?一個人的奧林匹克,是劉長春的故事,也是劉翔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