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新聞 Free To Choose
上周六《信報》「中通外直」專欄詹德隆先生〈禽流感預警〉一文，質疑傳媒平日餵給我們的是否就是我們所需要的新聞，不禁聯想起近日新鮮得很的新聞─上周四黃昏，聽到大劉以一億三千萬元投得名畫，心想，當然是新聞了，即管看大家怎樣錦上添花；同一晚，聽到佛利民逝世，心想，當然也是新聞了。
佛利民為普及經濟學思想而主持的電視節目《Free To Choose》，後來以同名輯印成書，與其一向主張增加個人選擇自由的形象完全配合。忽發奇想，假如天下間真有免費午餐，讓大家不用付出代價去安排，你會選上述哪一件事大事報道？
以錢投票沒有不對
實際所見，上周五城中商業大報，均以大劉買畫作頭條，盡列多年來狂賺豪花的紀錄。
如果商業報章的存在理由就是因為有廣告存在，而廣告存在就是因為讀者作為消費者以錢投票，我想，連佛利民本人泉下有知，也會同意這做法的，尤其是他生前堅稱本身對世界政經發展無甚影響力—雖然我認為這絕對是謙虛。
假如讓我選，我會選佛利民逝世作頭條新聞，理由很簡單。假如依照自由市場自願交易的原則，商人賺進數以百億家財是因為對社會有數以百億計的貢獻，而這一點在經濟學上是不予置疑的，那麼，如果以佛利民多年著書立說，身教言教，口述講學，影響無數讀經濟學的人，起碼包括張五常，而這又間接影響到關係神州大地十多億人的改革開放，那麼，無論怎樣計，佛利民的貢獻都不止數百億元，雖然他一生肯定從來未賺過這麼多錢。
經濟學有一樣東西叫 Revealed Preference ，重點是從你真正選擇中，看出你的偏好，你說的怎樣可不算數，只有真正選取的要付代價的才有意義；如果我如上所述的選頭條新聞，那就說明了，為什麼我到今天還是窮人，因為實際上商業掛帥的報紙都以大劉買畫作頭條，已證明了大眾市民以錢投票的意向，不以這種民意為基礎，要致富無從說起。當然，單純的錦上添花不是人人喜歡的，尤其是資本主義社會中始終貧富太懸殊，憎人富貴厭人窮亦有捧場客，所以不能多寫，一天就夠了。
至於雪中送炭嘛？倒有這樣的一個網上版本，網上有口痕友打趣說，佛老離世的報道是一則感人至深小故事：從前有個經濟學大師，苦口婆心，力勸政客少作孽，可是言之諄諄，聽者藐藐，最終政客扭曲大師的原意，推行不知所謂的政策，大師被活生生氣死。當然這只是幽默，否則真是從門縫裏觀人，大家讀過佛利民那篇在《華爾街日報》批評曾先生的文章，當知道他早已不抱太大期望，深知政客總是以干預為己任的。既然如此，何來氣死之有?
中立者有更大稱許
上周六讀《蘋果日報》，大篇幅介紹佛老生平，坦白說，是詳盡忠實的，雖然由於先天性局限，不論是老闆或鎮山之寶專欄作者，都與佛老非常老友，報道中所見的人情味，亦是平日鮮見的。想起《信報》一向以中立客觀見稱，何不以一個局內的局外人眼光去看究竟佛老是何許人呢？
Deirdre McCloskey 這位在經濟學界主流中絕對是另類的學者，六十年代末至八○年在芝加哥大學任教，當時芝大堪稱全球最強的經濟學系 McCloskey 教授（當年仍是先生，近年憑著自由選擇換了性別）躬逢其會，與本報讀者熟悉的張五常教授一樣得以親眼目睹佛老的作風。多年來，McCloskey 一直對佛利民當年提出的滿有實證主義影子的實證經濟學方法論有不少批評，已是學界人所共知。但識英雄重英雄，她在近年的作品結集序言仍不忘提出，她喜歡跟學生們說，如果他們能夠對所寫的文章每段都像佛利民般提問，他們可以成為優秀的科學家；如果對每句都如佛利民般提問，則是偉大的科學家了。
記得托爾斯泰說過，對一個藝術家最大的恭維是模仿。我想，對於佛利民的最大讚許，不是來自老朋友，應是來自學界中的後學和對手，McCloskey的說法庶幾近之。又記得當年尼克遜說過，我們都是凱恩斯主義者了；我想，佛利民偉大之處正是沒有佛利民主義，但我們這一輩讀經濟學的仍深感自豪地說：「我們都是佛門弟子！」
希望從以上少許冷門的學者說話中，可以為讀者帶來另類而不失人情味的自由選擇，畢竟，自由經濟思想的傳播，所需的是冷靜多於熱情，即使我們都敬重佛利民。
麥稻
（原文刊於2006年11月20日信報文化版，頁30）
January 17th, 2010 at 4:33 pm
Also read this one. Than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