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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後的宗教反思

四川大地震一事,大家見到的不單有領導人的親民和開明作風,更見證了人性的光輝與醜陋,當然也見識了各種水平的評論。事件發生後,有人提出了所謂「天譴論」,惹來不少批評。本人無意在此詳細點評上述論調,反而有興趣問的是,每逢大型災難出現,總有類似的上天懲罰的說法,甚至有人問是否世界末日已到了,究竟這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態?
 
古時候,平民百姓有此想法不足為奇。今時今日仍然如此,才是令人好生奇怪。畢竟大家活在所謂現代科學文明的社會,怎麼仍抱持著這種封建人治社會的觀念?
 
8字玄機
 
在這種思想背景下,災難過後眾說紛紜的各種巧合就不足為奇了。近日網上流傳著關於「八」這個數目字的一則故事,什麼一二五雪災、三一四西藏示威、五一二地震,這些日子的數字加起來總是八,而奧運會是零八年八月八日,巧合地震發生那天正是距離奧運會八十八日,四川二字加起來是八劃,四川是在北京的八點鐘方向,五一二是初八,地震級數是八級,諸如此類。
 

作者問道,在大災難中,為什麼倖存者是基於神的插手干預得到拯救,其他眾多的受難者,就是死於地殼和斷層變動?

作者問道,在大災難中,為什麼倖存者是基於神的插手干預得到拯救,其他眾多的受難者,就是死於地殼和斷層變動?

這些東西否巧合,抑或真有什麼關聯,無從考證。但無論是這些數字組合或「天譴論」,均令我想起今年剛出版的新書Irreligion。
 
作者John Allen Paulos是數學家,熟悉概率論、數學邏輯和科學哲學,曾寫過多本暢銷科普書,以幽默筆觸,題材遍及數學、哲學、笑話、報紙、股市等。新書集多年功力,挑戰可能是最高難度的題材:「神是否存在?」
 
對於這個問題,香港讀者不會陌生,那本再版多次的暢銷書,以及那個著名的石頭問題,大家耳熟能詳。幸好,正如書名副題 A Mathematician Explains Why the Arguments for God Just Don’t Add Up 提示,他以數學的訓練,主要透過拆解各種對概率論的誤解,告訴大家神存在的證據經不起理性思考,而並非單純告訴大家全知全能全善者這個定義有待商榷。
 
對於曾經讀過哲學的朋友來說,這是一件好事,因為這個不再是純思辨的問題。固然,書中以邏輯反駁了有不少經典的哲學論證,例如第一因或本體論的說法。
 
誤解概率論
 
但真正一針見血的,反而是他解釋了,創造論者和採用人擇原理的人,如何誤解了事前的概率和事後的概率,導致他們誤以為生物演化出現的機率過低,以其證明創造論較合理。
 
書中列出九一一事件中也出現過類似的眾多巧合,示範了各種不同數字組合總是與九一一有關!同是災難,無分中美,世事何其相似。作者隨即以淺白語言講「數」,解釋為什麼這些巧合概率不真的那麼低,相反,沒有這些巧合才是奇怪。
 
依同樣的數學常識,他批評了幾年前的熱門話題「聖經密碼」,指出有關研究的方法有根本缺憾,其中一點是研究先是隨機找出眾多所謂訊息,然後再挑出特別惹人注目的拿出來公開,穿鑿附會一番,結論並不可靠。
 
簡而言之,在足夠長的一列符號中,只要你願意,無可避免地可以看出所謂秩序。問題是,這些所謂秩序,可能只是你太著意看出一些什麼才看到,沒有什麼真正意義或啟示。
 
重要的是,我們眼中看似很複雜的東西,即使看來匠心獨運,但其實未必需要一個更高智慧生物擔當設計師的角色,而只需要一些很簡單的程序,即可構作出來,這在電腦和諸如碎形數學中,是很尋常的事。
 
尤其深得我心的是,作者質疑了,為什麼人們可以接受自由市場中只有無形之手仍可順利運作,而不能接受世界其實可能亦是如此自有本身運行法則的存在,非要加入神這個可能是多餘的假說不可?
 
是的,作者問道,在大災難中,為什麼倖存者是基於神的插手干預得到拯救,其他眾多的受難者,就是死於地殼和斷層變動?不知道今次四川大地震後,有神論者怎樣想。我只知,愈往下去,只會愈接近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伊凡,對於無辜者尤其是兒童的受難,實在難以說得通。難怪神學中要有神義論。
 
一廂情願尋找存在意義
 
既然一些在情在理都難以說得通的事,為什麼仍然有人樂此不疲信仰之?順著作者的思路,人之所以相信有神存在一廂情願,希望在空虛和絕望中找尋到一點什麼意義,而不滿足於他們可能只是出於一堆隨機過程產生的,就像宇宙長河中剎那生滅的微不足道的東西。
 
當然,也有可能明知不足信,但仍然傾向相信的,這就是另一個與概率論有關的論證,巴斯卡那個著名的賭博。最簡單地說,即使神存在的概率不高,但若果一旦神真的存在,而這意味著不信者會有永恆的懲罰,則站在一個賭徒的立場,是應該選出信的。作者解釋了為什麼這個說法其實似是而非。假如大家看到這處,相信已經足夠下結論了。
 
當然,作者一開始便告訴大家,他從來未曾有一天是有神論者。這一點或者令有神論者仍未死心。讓我多介紹一本最近看過的,Louise M. Antony 編的 Philosophers Without Gods: Meditations on Atheism and the Secular Life,當中作者不少曾經是篤信神存在,而最後因為理性反省而放棄的。
 
最值得留意的是,不像杜斯托也夫斯基透過角色所說的神不存在則一切皆被允許,相反,這批哲學家深信,即使世界不一定非黑即白,就是沒有神,道德一樣是可能的,一樣可以堂堂正正做個好人。這一點相信沒有人格神概念但長期生活在儒家思想的中國人,絕對可以領會,畢竟我們下井救人是不需要天國賞賜的。
 
想起最近在倫敦拍賣了愛因斯坦的某封書信,由於信中這位科學天才的代表人物清楚表達了對宗教的看法,成為相當多宗教界人士留意的事,新聞有報道的,這裡不必多說。只是依我看來,以為愛因斯坦是有神論者,實在是有神論者的另一誤解,始終他一直以來清楚的說,他所謂宗教性的,只是對於人類理性可及的大自然的規律。我寧願地震只是自然界的事,畢竟稚子何辜。我才不願意相信什麼天譴。

麥稻

(原文刊於2008年5月24日信報文化版,頁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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