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神魔共存 正義中恐怖滋生
《蝙蝠俠─黑夜之神》電影海報上最吸引的,無可否認是已故的希思萊杰所扮演的新一代小丑。當年看著積尼高遜對著金碧辛嘉唸那句:「你曾否與魔鬼在月下共舞?」,那種邪惡欲望與翩翩風度的結合,打從心底裡喜歡。是的,魔鬼貴為上帝的對頭人,該當有這個層次,不能夠是街邊的小混混。當然,積本身的樣子就算不化小丑妝也真有夠嚇人的,而《唐人街》、《閃靈》、《飛越瘋人院》的表現,亦證明他最擅演離經叛道的角色,難怪阿爾柏仙奴在自傳中論新舊演員時,亦把積與今天的尊尼迪普相比。
曾經以為的小丑就只能夠是這樣子,一如《蝙蝠俠》只能夠是添布頓作品。但,希思萊杰告訴大家,即使沒有超越積,新版本也不遜色。最主要的不同之處是,積帶點幽默,希思的演出卻是黑暗到底,完全是上身之作。不知怎地,邊看邊覺得,如果要找演員拍香港版小丑,應該找張國榮或陳奕迅!
電影是好看的。相比那個經常穿上怪衣掩面的蝙蝠俠,小丑搶鏡自是意料中事。一開場的打劫戲先聲奪人,氣氛怪異,敢肯定所有觀眾都被懾服投入。假如要讓我選小丑金句,一定是他對著銀行經理說的:「你死不掉就會變得扭曲!」,這金句與稍後出現的檢察官說的「不是作為英雄般死掉,就得活著看到自己變成壞蛋!」互相呼聲。
警察鏡象
以往西方宮廷中,國王身邊往往有個小丑出言諷刺,以作智慧的提醒。片中小丑睿智地道出了,蝙蝠俠不會殺小丑,反之亦然,因為他們是共生的關係,缺一不可,一對絕對正義與絕對邪惡的組合,就像上帝與魔鬼的關係,如果上帝是全能全知全善者,則衪不能失去魔鬼,否則所有這些屬性都不可想像。
不過,這部電影可不是純粹哲學思辨的材料,實際上卻是政治意味重得很,而且愈看愈覺得沉重。上述這種共生關係,不就是東西方冷戰時兩大陣營民主社會與極權國家的原型嗎?觀乎此,九一一事件後,美國極力要重新塑造恐怖分子作為全球共同敵人,就變得相當易明了。事實上,戲中以蝙蝠俠作為對抗一切罪惡的英雄,卻為人所誤解,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然而卻忍辱負重,以大局為重,死而後已,那不是美國自詡為世界警察嗎?
是的,戲中小丑活脫就是恐怖分子。他要的正是把現有秩序破壞,所謂惟恐天下不亂也,他才不是為了錢這麼庸俗,絕對可以輕鬆一把火燒掉搶回來的黑錢。正常人看來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不理性的瘋子,而且最愛刀與炸彈,不是恐怖份子是什麼?不幸地,這正是世人對恐怖份子的誤解,也就是對小丑的誤解。
說起恐怖主義,首先,這個字眼難以定義,君不見美國總統喬治布殊不久前才簽署一項法案,把南非前總統曼德拉這位當年的民權領袖,從恐怖主義觀察名單除名。而幾年前有逾五十個回教國家的外長同意譴責恐怖主義,卻沒法為此下個定義。沒有清楚的界定,難怪大家都有一些既定的成見,例如不少人以為是不理性,來自貧窮,缺乏教育等。

恐怖份子往往出身中產家庭,而且受過高等教育,而他們的行事方式,以所付出的安排成本和造成的傷害成果相比,顯然是理性計算的結果,尤其是他們本身資源有限,須保證行事者成功機會名大,所挑選的都是精英尖子,而且精神狀態健康正常。
以暴力投票
然而,最常認為人有理性的經濟學家,卻透過問卷調查、統計分析、經濟推論,以及跟其他社會科學的資料相互印證,發現了恐怖份子往往出身中產家庭,而且受過高等教育,而他們的行事方式,以所付出的安排成本和造成的傷害成果相比,顯然是理性計算的結果,尤其是他們本身資源有限,須保證行事者成功機會名大,所挑選的都是精英尖子,而且精神狀態健康正常。
去年出版的以經濟學和統計數據分析恐怖主義活動的專書What Makes A Terrorist: Economics and the Roots of Terrorism,作者Alan Krueger是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及公共政策教授,亦為美國國家反恐中心的顧問。研究顯示,富裕和民主社會的確較易引來恐襲,但恐怖份子的來源與貧窮無關,反而與當地缺乏所謂公民自由有關。
他指出,在校受教育的時間長短本身不保證什麼,重點是教育的內容,能夠令學生有開放的態度,面對與自己不同的人,自己不贊同的事,能否包容,對事物持開放態度,才是關鍵所在。通常受過大量教育的人,他們較肯定自己的意見,也因此較易支持極端的行為,因為他們自以為那是有理據的;相反,教育程度低者,對於自己的意見沒有那麼肯定,也較少一面倒支持極端的看法。
談到思想偏執,很自然會聯想到宗教狂熱份子,大家想當然認為與宗教背景有關,但根據作者的統計資料分析,並沒有證據支持說任何特定宗教就恐怖主義這件事上有壟斷!眾生皆可成佛,反面是人人都可成魔。
作者認為,恐怖份子是在強弱懸殊之下,根本沒有力量去到發動內戰的階段,卻仍要以暴力行動來投票,向大家發表關於政治意見的訊息,並借助傳媒報道,以達到目的的一群人。
依此來看,剛被捕的種族主義者卡拉季奇與當年的希特勒等人,所犯的是戰爭罪行,而非恐怖份子,因為他們有國家機器撐腰,不是勢孤力弱者。相比之下,近年內地接連發生表達不滿的事件,西藏示威抗議固然引起全球關注,早前有平民跑進警告殺人,最近的巴士爆炸事件,均令人聯想到恐怖分子。由於有冤無路訴,最終訴諸激烈行動,以小成本製造大傷害,繼而引起傳媒報道和各界關注其意見,這卻與恐怖份子的定義有點接近。
從上述的研究看來,不滿是根源,再加上受害者對自己的判斷偏執地深信不疑,才是恐怖主義的成因。換言之,不限於某些特定的族群,人人都可以是恐怖份子,愈是打壓愈容易激發反抗。情況就像港產片《武狀元蘇乞兒》內周星馳勸皇帝別怕丐幫人多勢眾,畢竟,皇帝最終可以決定如何治國,國泰民安之下,又何來有那麼多乞丐?美國沒有反省霸權的本質,反而變本加厲,布殊的反恐行動成效不彰,自可理解。其實不必懂得計量經濟學模型,蝙蝠俠的管家也已提出了這一點:蝙蝠俠以一己之力不斷鏟除罪惡,沒想過其行動本身已帶來更多的罪惡。
至於片尾兩條船的一段,其實也是對所謂先發制人和民主投票的諷刺。小丑利用博奕論的囚徒兩難玩了個遊戲,這個原則背後假設了人是自私而不合作的,由於互不信任,最終的結果是選擇互相出賣,以求自保,而雙方各自都知道對方會這樣做,得出的結果必然是大家一起作出了比較不利整體福祉的選擇,而且結果相當穩定,這就是大家在《有你終生美麗》內聽過的所謂「納殊均衡」。
正如恐怖分子不是瘋子一樣,小丑其實一點都不算瘋,他心裡很清楚,這些所謂文明人,平日的所謂仁義原則,到了危難時可以完全拋諸腦後,深信讓兩條船的人自行投票決定,必然是自相殘殺。的確,片中投票贊成先發制人的,以中產那班人較多,反而仗義每多屠狗輩,監犯那條船在危難時有英雄出來主動放棄殺害同胞。中產投票爭相自保,跟當年美國人在議會內為反恐而急於通過各樣法案,有何分別?
水清無魚
在小布殊統治下的美國,雖然口口聲聲要在伊拉克和中東建立民主,但是美國霸權對外採用戰爭手段,甚至不惜破壞當地僅有的公民自由,企圖以官方宣傳代替當地民眾的聲音,對內則以國家安全之名,公然侵犯人權和私隱,偏偏這些行為,正是激發衡突之源。當年的開國元老富蘭克林說過:「那些為了少許暫時的安全,而會放棄基本自由的人,既不值得擁有自由,也不值得擁有安全。」明顯地,小布殊背棄了立國時的精神。
愈是執著於正義,反而容易變成魔鬼,自以為手執絕對真理,眾人皆醉我獨醒,凡事二分對立,則蝙蝠俠或檢察官,與小丑這個魔鬼其實無甚分別,某程度上應該說,他們的存在正好需要小丑和罪犯這類角色。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我想,還是中國人智慧高。黑夜有黑夜的秩序,白天有白天的規矩,萬物互相依賴共生,水清無魚,不能樣樣都趕盡殺絕的。要管的,什麼都管不好;容許發出聲音,聲音反而不會震耳欲聾。太極圖象裡,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還是想起積尼高遜,但不是他扮小丑,而是他在《飛越瘋人院》內與專制護士的鬥法。
麥稻
(原文刊於2008年7月25日信報文化版,頁52)


October 7th, 2008 at 12:16 pm
“愈是執著於正義,反而容易變成魔鬼”
此所謂走火入魔歟?眾生之苦,就在一個執字。所謂正義,其實是在某特定時空最合宜的事。有謂過猶不及,縱是良藥亦不免變成毒藥;愈是執着,縱是正義亦不免變成專制的利器。所謂中庸之道,就在於做任何事都能是其是,非其非,首義之是更見人情;而不是死執一些律則,硬要世界按着你信仰的律則而變化。天生人,人為貴,貴在能自主,不合宜的要被規管,合宜的心也要受管制,無可無不可的事也要受限制,則人何以言自主,何以言自由。從道家言之,大道廢,有仁義,正激於某些人總要硬把自己的標準強加於其他人身上。人生世上,何為義,何謂不義,是否真是大多數人的共識就決定了一切呢?所有情感與處境,實在如牛飲水,冷暖自知,其他人又豈能代為籌箸?若是大家皆合於大道,倒不必有人出來維持秩序。反過來說,若不是有人硬要出來維持秩序,又怎知道世界是不能正常運作?天何言哉?其道自行。
January 29th, 2009 at 11:25 am
執就是魔.
斷定何者為執著. 甚麼應執著 就是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