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樂的播種與收成
重陽節晚上聽 Diana Krall 亞洲巡迴表演的香港站。開始演出時，Diana說有點感冒，唱還有點咳。不過，對於跑慣現場的她，不成問題。十多歲已在多倫多的餐廳和酒吧彈奏表演，成名久矣，肯定名垂爵士樂歷史，但每隔一陣子的巡迴演唱之外，平日仍時有較小型的公開表演。
拍檔默契好
熱身過後，後來的曲目較重彈奏，少演唱，明顯漸入佳境。另外三位樂手都是老拍檔，在 Live At The Montreal Jazz Festival 已有合作，包括結他手 Anthony Wilson、打鼓的 Peter Erskine 和負責低音部分的大提琴手 Robert Hurst。有足夠默契，輪流獨奏和伴奏，是全場最精彩的部分。
演唱較多的部分，有買其唱片的都知道是正路之選，除了成名作 The Look of Love，還包括 Deed I Do、I’ve Got You Under My Skin、Devil May Care、S’ Wonderful 等，全是 2002 年 Live in Paris 的首本名曲。即使到今天，不少樂迷仍認為，巴黎那次是她最好的現場表演。
影碟中看過其幾次現場表演，香港站未算最佳狀態。不會拿唱片與現場作比較，深知現場不同錄音，沒有逐個版本試到滿意為止這回事。而更重要是，爵士樂講求即興。
誠然，舟車勞頓，每天趕往一地，還未計及應酬，這裏那裏加起來，體力要求很大。不要忘記，剛為人母不久的她，雙胞胎兒子才兩歲不夠，與搖滾樂手丈夫 Elvis Costello 輪流分擔帶孩子的任務。不過，現場聽起來，身體不適雖有關係，但其實除了開始時幾聲咳，之後影響微乎其微。個人認為，反而是觀眾的水平和反應有影響。
聽眾中有不少外籍人士，但佔整體比例不大，君不見她提到 Frank Sinatra，又或者獻唱 Nat King Cole、Peggy Lee 和 Cole Porter 等的名作，對一眾外籍聽眾全是耳熟能詳，反應自然熱烈。相信即使是中年或中產的港人聽眾，也較有共鳴。
事實上，Diana Krall能夠走紅，我認為跟她擅於精心為前輩作品加添新意的優秀表現有關。因為對老歌有共鳴，聽起來較易受落。這一點或多或少也解釋了，撇除社會精英階層的社交節目這點不計，為什麼在沒有多少爵士樂傳統的香港，她也可以吸引為數不少的港人捧場。
不少評論集中於她的唱片有較商業化的經營策略，又或者或多或少作為金髮女郎的性感包裝，其實忽略了更基本的事實，就是她在演繹 Standards 方面的功力，同輩中大概少有人能及。純粹以鋼琴演奏或其演唱論，她未必是最佳鋼琴手或女歌手，但可以自彈自唱同樣出色，熟悉爵士樂傳統之餘，又可帶來新意的，還要有流行樂壇的賣點，實在不容易找出另一人。即使是更為年輕的 Norah Jones，其實已經是較接近流行曲的唱作人路線。
除了老牌歌手的歌曲，對港人來說（撇除其中小部分的忠實粉絲不計），大部分聽眾未必熟悉她的作品。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現場所見，連上述最主打的曲目，聽眾也表現斯文，沒有太大反應，。而更重要的是，港人沒有聽爵士樂的傳統。爵士樂即興成分重，曲式大大不同於幾分鐘一首的標準流行曲，聽眾不知道何時「應該」給予恰當的反應，鼓掌時顯得相當猶豫，往往要給予提示，大家才在某一樂手獨奏表演後急忙補上雷動掌聲。聽的是知音，奏的才有更多動力，否則即興的交流少，水準自然難達頂峰！
港人聽古典音樂也有類似情況。不過最明顯的訊號反而是大家咳嗽的聲音，不知怎的，愈是普通水平聽眾多的演奏會，樂章之間停頓的時間，愈是多人咳，咳個不停的，好像屏息以待很久似的，有時彷彿見到外籍演出者臉上快速掠過的一抹冷笑。
時間、土壤與種子
加拿大的蒙特利爾國際爵士樂節在 1978 年開始申請政府資助，直到 1982 年舉辦第三屆時仍被拒。不過，在創辦人和其他有心人的努力下，愈搞愈旺，邁向第三十屆，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級樂手參與演出，為當地帶來二百萬遊客，成為國際爵士樂壇的重鎮，亦是新星的誕生地，包括港人熟悉的唱作人 Diana Krall。
教養不是垂手可得之物，非投入相當精神時間於其中不可得。要孕育一個音樂傳統，培養出一個 Diana Krall 般國際知名的音樂家，或一班有質素的聽眾，非一朝一夕。
以爵士樂而言，由美國黑奴在種植場的土壤上，為現代美國帶來了非洲人獨有的節奏感，在最初的宗教靈歌之上，再加上藍調和Ragtime，慢慢發展成黑人領導的爵士樂傳統，經歷大蕭條和芝加哥的禁酒時期後，漸為白人所欣賞，黑白交流，形成比較醇厚耐久的老歌和爵士樂。所有這一切都是時間和時代的產物，急不來，而且互相影響的演化結果根本不可預測。
單是 Diana Krall 來自加拿大這點，相信便不可能預測。與美國一地之隔的加拿大，出產高質素的音樂家的比例偏高，難以解釋。隨便說說吧，較為接近流行樂壇或普通人口味的，首推 Diana Krall 和 Celine Dion。我自己最喜愛的是演繹巴哈別有心得的鋼琴家 Glenn Gould，以及剛於今年英年早逝的爵士樂及藍調搖滾結他手 Jeff Healey。
無論如何，不得不提加拿大享負盛名的蒙特利爾國際爵士樂節。其創辦人在 1978 年開始申請政府資助，直到在 1982 年舉辦第三屆時仍被拒。不過，在創辦人和其他有心人的努力下，之後愈搞愈旺，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級樂手參與演出，邁向第三十屆，現在每年舉辦五百場演奏會，其中四分三供免費觀賞，表演者來自二十多個國家約二千名樂手，為當地帶來二百萬遊客，成為國際爵士樂壇的重鎮，亦為不同新星的誕生地，其中包括港人熟悉的唱作人 Diana Krall 和 Norah Jones等。Diana Krall 十七歲那年在這裏表演，一鳴驚人，得到獎學金，赴爵士樂手的搖籃波士頓伯克利音樂學院深造。
當年播種的人，大概也沒有想到將來的收成如此豐盛，但最初的泥土和種子仍是必需的，因為很多個新秀才有一兩個跑出，若太短視只論眼前收益，見不到前途是必然的。
麥稻
（原文於2008年10月21日刊於信報文化版，頁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