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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何風光內幕在心中

要理解《非常……爆內幕》這齣聲稱大爆荷里活內幕的電影,也許應先認識一下兩位荷里活作者:導演和編劇。導演巴利里雲遜(Barry Levinson),最為人熟悉的導演作品,當然是《手足情未了》,但除此之外,多產的他另有不少名作,執導過包括《早安越南》、《作大英雄》等,而其中大部分是喜劇類型,亦監製過本片主角羅拔狄尼路主演的笑片《教父咪搞》。至於編劇Art Linson,本人是荷里活著名幕後功臣,監製過《搏擊會》、《義膽雄心》等電影,本片故事改編自其著作What Just Happened? Bitter Hollywood Tales from the Front Line,明顯是夫子自道。

喜劇悲劇竟相通

至於演員,羅拔狄尼路當主角,布斯韋利士和辛潘當配角,卡士相當夠,更何況電影宣傳的賣點是搞笑加荷里活,賣座不難。近年轉型多拍笑片的羅拔狄尼路,令人印象最深刻的當然是《非常外父揀女婿》和《非常外父生擒霍老爺》這個系列,今次中文片名似有意歸為同一類,不無道理。另一部同樣出色的,是和喜劇明星比利基斯度合演的《教父咪搞》,講的是男人之苦,一個黑幫龍頭的心理壓抑,造成無數笑料。


不過,本片雖同樣笑料不缺,但奇怪地就是笑不出來。有這樣一個說法:悲劇和喜劇是相通的,最極端的悲劇其實是喜劇,喜劇發揮最盡時卻變成令人流淚的悲劇。其他觀眾怎樣不敢肯定,我看了但覺苦不堪言。故事中的荷里活大概反映實況,然而,一切只是背景和包裝,真正說的是典型為事業拚命的中產男人之苦況。

羅拔狄尼路飾演的荷里活監製,紅得足以打進權力排行榜三十大,登上名利場雜誌的封面,電影就是他在兩星期以來的生活。工作上,每天周旋於不同勢力之間,既要滿足開戲老闆的嚴格算盤,也是安撫情緒失控的濫藥導演,更要勸服不肯乖乖就範回復正常模樣的大明星。私生活方面,吾家有女初長成,既有與前妻所生的女兒等待關心,任何父親都是男人,都自然地認為這是高危期,不得不擔心。又有鬧離婚的現任妻子,關係欲斷難斷,雙方都有外遇,但又不免心存挽救希望。

權力大,但從沒有一刻真正的私人時間。電話說個不停,任何來電都可能是重要的。有時間擁抱哭鬧導演,沒辦法不受騷擾與妻子安坐一刻。雖是談判專家,但離婚心理輔導前,根本不願意和太太談,私人事免談,想說時已經太遲。事實上,正如首任太太冷冷指出,女兒跟他一樣,完全不肯說自己在做什麼。問題是,為什麼變成這樣子?

答案是現代人都熟悉的,愈要名成利就,愈要壓下自我,愈要變成工具,以方便為人所用。其他人的任何需要,吃多少顆藥,刮不刮大鬍子,都比他本身更重要。無論多有權力,他實質上只是利益關係中的一隻棋子,只是滿足各大老闆、各大導演和各大明星的工具,久而久之,自己消失了,所有的生活圍繞工作,所有的工作就是滿足身邊人的需要。是的,身為著名監製,表面風光,年輕美女投懷送抱,但雙方心裏清楚得很,還不過一場交易!早上七點起床後,得謹記承諾過在起碼兩齣電影安插角色。

真正硬漢

他每天謹記的只有一事:戲不能不開,他等那筆錢養家!兩個太太三個子女,不易捱的。從這個角度看,對於家人來說,他也只不過是一個賺錢工具。無論在公在私,他都只是工具,再有本領者也有接近崩潰的一刻,到教堂出席喪禮時硬吞鎮定劑,不是偶然。在人生最失意的一刻,他甚至不能直接告知應該與他最親密的人,只好硬生生地把原要訴的苦,都吞回去。

依稀記得十五六年他首次自導自演的《不一樣的童年》,他飾演美國意大利人社區的巴士司機,辛勤工作,避免兒子學壞。所有人包括他的兒子也崇拜外表風光的黑幫大佬,但後者反道他才是真正硬漢。本片所見,的確無出其右,當是笑片看是有點浪費了。

說起硬漢,有一段小插曲。本片首映當晚,坐在我正面前幾排的正是一位本地影業大亨,電影開始前,某著名笑片製作人主動上前打招呼拉關係,隱約聽到附近有人竊竊私語,大嘆全不似其作風,顯見垂死掙扎。劇終人散,人潮盡退,我施施然離去,只見大亨幾人沿戲院樓梯慢走,心中迴盪那令人傷感的出色配樂,羅拔狄尼路演活的中年之苦,還有開場時聽到幾個閒人說的幾句閒言閒語。


麥稻

(原文刊於 2008 年12月5日信報文化版,頁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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