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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道德,有市場

奧運盛典,飛船上天,加上全球最快的經濟增長,中國開放改革以來的成就有目共睹。比較尷尬的是背後的代價,姑且不計成為全球工廠的環境破壞,也不計礦工傷亡,只要看看老百姓的每天辛勤之後,吃得喝的竟是毒物。是的,內地產品安全問題早已不是新聞。最近是不法之徒為了魚目混珠,加入氮含量高的三聚氰胺,令人以為產品蛋白質豐富。
 
話說回來,毒奶粉又豈是中國專利?外國投資銀行為了滿足規管要求,特意設計衍生工具,表面上取得最高評級,但附帶高收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賺有花紅,蝕非己錢。不少大型金融機構為了爭取較高回報而明知風險買入,結果美國樓市下滑,衍生工具牽連之廣,全球經濟受罪。小市民更不幸,在每月要達到銷售目標的銀行職員游說下,不知就裡買下三個A的廢紙。道德風險不論行業,亦無分地域。

 
阿當斯密被誤解
 
不禁問,市場還有否道德可言?在這個問題上,經濟學家可能有利益衝突,或許不夠客觀。找來一群來自不同學科的學者,包括哲學、人類學、生物學、經濟學、政治學、法律學、腦神經學、認知科學、工商管理、環境科學等,他們對市場上的道德價值,進行了兩年多的跨科際研究,研究結論盡在 Moral Markets: The Critical Role of Values in the Economy 一書。答案是市場上不單存在道德,而且市場正是道德的產物,道德促進市場!
 
這個答案剛好與大眾印象相反。傳統上,商業社會給人的印象是,只要有利可圖,大可見利忘義。最形象化的例子,當然是電影《華爾街》Gordon Gekko 這類大鱷,戲中名句Greed is Good,根本是模仿內幕交易大王Ivan Boesky的。
 
本書開首即從修辭學分析,指出這種無商不奸的形象,剛好滿足了亞里士多德提出的可信性、邏輯性、情感性三大特點,所以故事說起來特別有吸引力,易為人所接受。而這種對商人的敵視,古已有之,直到阿當斯密這位經濟學開山鼻祖二百多年前的學說逐漸流行,才有變化。
 
問題是,外界只記得阿當斯密的《國富論》,忘了他其實是一位道德哲學家,著有《道德情操論》。書中分析了他與亞里士多德、休謨、康德等在道德問題上的異同,指出他常被人引述的自利有益社會的說法,其實建基天生的同理心之上,即人與人之間有同情共感。換言之,他要說的不是純粹自私自利損人利己那麼極端簡化的商業倫理。
 
跨科際研究要解答三個問題:市場有道德嗎?如果有,道德怎樣形成,以及道德對有何價值?
 
同理心不學而知
 
當然,更先決的問題是:怎樣客觀界定道德?從哲學上來說,康德認為,人要有自由意志,談選擇對錯才算有意義,故此人要有能力去理解某件事的正反理由,才有資格再談行為是否道德,換言之,道德是建基於理性,正如科學是建基於理性一樣。
 
在這一點上,這個研究完全不同,不必理會是否理性,只講效果。跨科際的討論,包括但不限於純哲學思辨,反而更著重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所謂客觀證據,並從道德倫理這類信念價值實行起來有一定犧牲這一點推而廣之,以利他行為作為一個可觀察的代替物。重要的是有利他行為,而非利他動機,畢竟動機實難客觀驗證。
 
作為科學證據,十八世紀的哲學似不夠堅穩。故此,研究找來人類遠親猩猩作為觀察上的參照,因分解出來的因果關係較清楚。這些動物沒有認知思考能力,但已經發展出互相幫助的利他行為。一般研究傾向以該物種整個族群的長期繁衍來解釋利他行為,但必須緊記這只是終極行為,大部分時間即使思考能力發展成熟如人類,也不會特別意識到這一點,真正影響他們當下決定的應是近因,也就是即時的道德情感反應。這種反應不學而知,是天生的。
 
其他靈長類如此,人類又如何?腦神經研究顯示,阿當斯密的同理心確有其事,人有道德行為時,某個特定位置的賀爾蒙確有變化,進一步印證了諸如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的想法。行為經濟學亦指出,在實驗中,常見的道德觀念,例如誠實、公平和可靠等,是市場交易情境中參與者所普遍要求和存在的。
 
道德規範維繫市場運作
 
事實上,道德的存在必須配合其形成過程一同理解。從人類學的觀點看,文化的演變歷史,正好與人類生理的腦部發展同步,當人腦足夠成熟,可以應付群體的交流,也在那時候培養出道德價值。而法學專家亦指出,法律只不過是把行之有效的道德價值在行為規範上正規化,若法律與倫常習慣不相符,亦不可能長久存在。而隨著法律制度等保障權利的方式出現,人類更能建立互信基礎,更能確保合約的效力,令人放心進行交易的大規模的市場亦由此形成。因此,道德的存在成就了市場發展。
 
由此觀之,對於市場運作,道德價值大為重要,而且遠比一般人想像的更重要。假如人人沒有道德可言,不誠實,不守信用,對於買賣雙方的交易費用將會太高,令交易不化算。換言之,沒有互信的基礎,一開始根本不能進行買賣,何來交易互通有無的好處。
 
困難所在是,自從阿當斯密創立經濟學以來,大家愈是把見利忘義的行為合理化,則愈多人沒有道德的行為,反過來會損害到市場上公平交易的基礎。這絕非危言聳聽。從經濟學家本身的實驗數據看,讀經濟學的人,比起其他學科的大學生,較難有利他的合作行為。另外,書中亦舉出大量日常隨處可見的例子,說明在商學院出來財金精英似乎多走捷徑,對所謂商業倫理、社會責任和企業管治不甚重視。
 
回頭看看今天的困境。為什麼會有信心危機?因為不可信。當銀行職員為了交數,面對老人家也毫無良知地硬銷高風險投資,就應該心理準備,終有一天會擠提。小市民到停供保險單,老人家不要利息找要提款,皆因金融機構無以為信。金融制度說穿了就是講個信字,我們手上的銀紙之所以有價值,就是因為大家信別人會同意銀紙有價值。建立信心難長,破壞卻很易。道德價值對市場角色如何關鍵,不言而喻。要人怎樣待你,你也要怎樣待人。

 
麥稻
 

(原文刊於2008年9月27日信報文化版,頁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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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談道德,有市場”

  1. 1
    Ah Chun:

    人世間的事有事很弔詭,系統愈複雜,其基礎愈簡單;表現得愈密,其維繫的關鍵就愈脆弱。當前的金融危機造成的衝擊恐怕會超愈二九年大衰退,首先當年的金融系統沒有現在的嚴密與複雜,而金融與經濟的關系,世界各經濟體間的聯繫亦不及現時之緊密,更重要是現在的人心虛怯,人與人之間缺互信。這或許是現代社會發展不能避免之惡;而此惡果,亦終於在十多年的冷熱和平後,世人不得不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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