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倒後的新秩序
最近美國總統奧巴馬在援助中小企方案記者會上,忍不住責難AIG,不知何故咳嗽,輕描淡寫推說是太氣憤所致,但尷尬不減。說起上來,自從金融海嘯以來,美國的窘態也實在慘不忍睹,元首此舉不算什麼。究竟有沒有方法恢復美國昔日的光輝?抑或一切已變,這位力言求變的第四十四任總統也應該好好認清事實上一切已變?
讀二○○九年三月新鮮出爐的著作 Godfather Doctrine: A Foreign Policy Parable,書中以電影《教父》的情節比喻美國外交形勢,說明美國由冷戰時東西方陣營對壘的二元世界,到蘇聯瓦解後美國獨大的一元世界,到如今多元世界出現,世代已變,美國人包括奧巴馬卻未認清事實,電影正好作為啟示。
一切由教父維托在街頭被敵人槍傷開始。教父入院後,順理成章接掌大權的長子辛尼、長期擔任家族軍師的養子湯姆,二人商討如何應付敵人的談判要求,前者主戰,後者主和,二人拗得面紅耳熱之際,一直與家族事業劃清界線的幼子米高突然加入,有智慧地講出最重要的方向,為他日登上家族龍頭奠定了基礎。
湯姆本身是律師,出於本能已傾向於談判,加上實際上全盤參與整個家族事業,尤其關心黑幫開戰帶來的生意損失,故此主張盡可能減少動用武力。他代表了美國民主黨的主和派觀點。
辛尼的衝動和好戰人所共知,最終亦死於不經大腦的報復,被人設計陷害。既為長子,從血統上已是不可爭議的繼承人,特別想在當上領導之後一舉打敗敵人,以樹立威望,以走出偉大父親的影子。不顧一切打死方休的辛尼,明顯地就是小布殊年代美國共和黨的保守派主戰觀點。
不問和戰只求效果
至於米高則是糅合兩者之所長的真正偉大人物。《教父》中的米高所關心的始終是家族真正利益現實問題,而不是一些虛無縹緲的理想狀況。跟兩位哥哥不同,米高完全意識到父親輝煌的年代已過去,他甚至指出連父親自己都知道這一點(電影對白可引證這一點),故此並不緬懷舊日好時光,而是實在地應付當前亂局。
對於是戰是和,米高沒有既定立場,純粹視乎工具是否可以達到目的,絕對的理性。根據作者的分析,米高策略有三。
第一,任何工具既可用,端視情況所需。換言之,他是結合了湯姆和辛尼的優點,既可談判,又可作戰,有時派糖,有時嚴懲。這種恩威並施的做法,洋人用語是既有紅蘿蔔,亦有硬棍子。作者認為,美國正好以此對付經常搞事者如伊朗之流。
第二,面對多元的世界,即中國人所謂群雄並起的亂局,最重要的是如何善待真正盟友。在米高來說,盟友無分大小,在適當時候總有其用途。不一定是跟隨教父多年的泰西歐或克里曼沙(比喻法國和英國,作者沒有提及,但電影中前者出賣米高,未知作者是否刻意),連餅店老闆和殯儀館老闆(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這些小角色,也有其用處。醫院中善待探望教父的那位手震的餅店老闆兒子,正好證明其深得老父真傳。而套用在當今美國,則是要合縱連橫,不可偏廢。固然不能單面的大美國主義,更要廣結善緣,籠絡人心。
第三,要建立新秩序。舊有以教父為首的秩序已告終結,這一點必須認清,然後打鐵趁熱,盡快趕在金屬凝固之前便得爭取有利位置,以期鞏固家族勢力,即使不能是高人一等,也得是平等之眾的一哥。
對於美國來說,光輝歲月的美國就是維托,「九一一」之後的就是米高,作者認為,必須盡快學米高。另外,書中則以泰泰利亞、巴仙尼等主要敵對家族,比喻金磚四國(巴西、俄羅斯、印度和中國)。
對號入座有局限

作者在回應部分論者時直言,以《教父》的情節去比喻美國的外交情況,確實有一定局限的。
對於上述比喻是否恰當,讀者大可自行判斷。不過,書中內容自去年發表在美國不同刊物後,橫跨左右兩派的陣地為人所談論過。作者在回應部分論者時直言,以《教父》的情節去比喻美國的外交情況,確實有一定局限的。來自學術界的看法是,有關比喻沒有引用目前最先進的國際政治關係的理論架構。不過,對讀者來說,這是最不重要的,因為既然是講政治,理論多多最不管用,反正捉到老鼠的就是好貓,而事實上,中國人相信對此最有同感,畢竟當年談合縱連橫的各位說客,最擅長的正是用比喻說故事,而非長篇大論引經據典。
另一個批評則是以意裔美國黑手黨的生存伎倆來講美國,從道德上來說,對國家形象也不好。但無論如何,作者認為,以現實主義的態度來處理外交事務,才能保住美國的利益。
講故不駁故,個人認為,最重要的批評是,即使《教父》電影如何深入民心,智慧如何深不可測,都不可能完全對號入座,對於現實世界中的美國,不一定可以直接套用。舉例來說,作者高舉米高的現實派作風,難道建議美國像米高一樣,模仿正式接掌權力後的他,血洗幾大家族的總頭目,然後在教堂虛偽地說棄絕撒旦和他的一切惡行嗎?即使政客虛偽,難道這種以鞏固美國利益,一如米高鞏固柯里昂家族利益的觀點,就真的可以帶給美國人民好日子嗎?
作者有其辯解,個人不算太信服,我認為美國跟任何龐大的權力一樣,終有一天要完成其光輝歲月,不論是跟其大有相似之處的羅馬帝國,抑或人類之前雄霸世界的恐龍。「我相信美國,美國令我發財。」這句對白,恐怕成為過去。
怎生得厚黑了得?
一直以來,自文藝作品取材,提煉出做人處世的道理,古今中外皆然,本書作為這類作品,觀點相當清楚,可讀性高,無論贊同與否都可以有得着。近年同類作品中,較流行者有Robert Greene從歷史人物的事迹,介紹四十八個權力法則、戰爭道理甚至吸引異姓之法等的幾本著作。
中文作品中,近年比較精於此道的,當然有《信報》讀者熟悉的張總,也有早前去世的馮兩努,引用歷史人物,說本身的道理。至於李宗吾的《厚黑學》,更是運用《三國演義》主要人物的好例子。

說起來,本書跟《厚黑學》確有相似。後者說面皮夠厚如劉備,心地夠黑如曹操,孫權則心黑不及曹操、面厚不及劉備,集兩家之大成而盡得天下的,自然非司馬懿莫屬。這樣說來,跟「教父學」以幾兄弟性格來說明美國當前主戰、主和及現實三派,何其相似!
同樣地,本書困難也跟《厚黑學》相似。建議學習米高的現實作風,方向也許正確,但是作為方案卻不足以應付美國面臨的困難。正如做人處世,難道跟《厚黑學》一樣,一句面厚心黑便可行走江湖?
以大家熟悉的人物說比喻簡單化是好,但愛因斯坦說得更妙:「要簡化而非過分簡化。」
麥稻
(原文刊於2009年3月21日信報文化版,頁2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