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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滾詩人不在此

人每一刻都可以創造自己的身份,過去影響但不決定現在的我,我仍有絕對自由去在當下決定以後的方向。

人每一刻都可以創造自己的身份,過去影響但不決定現在的我,我仍有絕對自由去在當下決定以後的方向。

這段日子似乎與六七十年代的音樂人特別有緣。不久前北京奧運閉幕,下屆主辦國英國的表演中,最吸引我的當然是久違了的 Led Zeppelin(齊柏林飛船)樂隊結他手 Jimmy Page 的表演,老而彌堅,殊不簡單。可惜,歲月催人,同是七十年代的 Pink Floyd 鍵琴手 Rick Wright便在上周逝世。純以鍵琴論,個人更喜歡該年代的另一前背搖滾班霸 Emerson Lake & Palmer作品,以古典音樂融入搖滾更合我的口味。但若以影響樂迷的層面計,則 Pink Floyd 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其歌詞的哲學性,當然更不能不提該樂隊成員 Roger Waters 編劇、在八十年代初推出的電影《迷牆》(Pink Floyd The Wall),把其個人經歷融入故事,但又沒有完整故事情節,充滿迷幻,手法新而意義深。

想起不久前在港上映的《七人一個卜戴倫》(I’m Not There),同樣有音樂人的個人經歷作電影內容,這部作品同樣不易看,在外國推出時已經引起不少爭論。假如你第一次接觸 Bob Dylan 就是看這部電影,並期望了解他是何許人,相信是有點捉錯用神。Bob Dylan 的多變和難以捉摸是出了名的。更重要的是,電影的表現方式,跟大家習慣的荷里活完全不同。內有類似紀錄片的訪問,有戲中戲,有似夢又似回憶的情節。雖然故事要說的似乎是同一人,但不同演員扮演的角色既不同名,角色之間亦互有指涉。例如姬白蘭芝的戲份中,黑白色調和意象,不難令人聯想到費里尼的《八部半》。

不重形似,重傳神

黑人小演員甫出場,便已經告知這並非大家心中可能想像的傳記電影,起碼不是著重所謂寫實。不重形似,重傳神。小孩學像成年人般說話,不斷吹牛,與 Bob Dylan 早年的事跡相似,但實際上部分卻是虛構,用來襯托出他自小接觸民歌。這種真與假同時存在的情況,在李察基爾的戲份比較明顯,至於其他演員的部分,則多取材自真人真事或紀錄片,例如拍攝1965年 Bob Dylan 在英國巡迴演出的 Don’t Look Back 和馬田史高西斯的 No Direction Home 等。其中以女演員姬白蘭芝最為神似,除了女性聲線外,舉手投足皆似,語氣口音無一不像,難怪憑此片演出可問鼎多個獎項,而她的參考作品當然主要來自 Don’t Look Back。

片中較接近一般人認為「真實」的,即是較多人聽聞過的,是民歌和搖滾巡迴演唱的部分。茱莉安莉摩爾飾演的一看即知是 Joan Baez,基斯頓比爾則是 Bob Dylan 的民歌時期。當年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必然是 Blowin’ in the Wind,連一般中學生也聽過(我讀書那個年代的中學生)。那是美國民權運動最盛之時。當年人人以其歌曲去代表整個時代去說話。此外,他亦曾為冤案拳手 Hurricane 作曲。不過,他拒絕被標籤,亦拒絕去領導社會運動,卻是相當值得深思的。以其當年受歡迎程度,他毫無難度便可以做到這些活動的代言人,但他除了歌曲之外,不肯涉足更深。

而自從甘迺迪總統被行刺後,他的路向開始有轉變。他對於為社會事件抗議的反省,同期發表了 My Back Pages,結尾曉有深意:Yes, my guard stood hard when abstract threats  Too noble to neglect  Deceived me into thinking  I had something to protect  Good and bad, I define these terms  Quite clear, no doubt, somehow. Ah, but I was so much older then,  I’m younger than that now.

知道這幾句,就知他領取民權獎時,似是酒後胡言亂語所提及的什麼敢說自己夠年輕云云,其實是什麼意思。

鏡頭一轉,姬白蘭芝插上電結他,以嘈吵的 Maggie’s Farm,開機關槍般轟炸一眾民歌支持者。旁人認為民歌就是政治歌曲的想法,相比之下,對 Bob Dylan 來說,民歌只是手段,音樂類型的名稱不重要。姬白蘭芝演出的一段,就是與民歌劃清界線的時期。她說得清楚 Bob Dylan 對音樂的看法,例如片中記者會一幕,她指出不是抗議歌曲延續抗議活動,在汽車內她再講得明白一點,他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別人拿他的歌怎樣做他管不來。Bob Dylan 本身說過:“I’ve never written a political song. Songs can’t save the world. I’ve gone through all that.”。及至片尾再有一段似是訪問的自言自語,便再次重申,音樂類型名稱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音樂不真實,所以不會死。

除了民權和搖滾樂,Bob Dylan 亦有宗教一面。其公開表演最多的歌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的歌詞取材正是來自聖經以賽亞書,後來經Jimi Hendrix翻唱而為人熟悉。至於信主後的作品,包括福音歌曲 Gotta Serve Somebody 、 Ring Them Bells 等,這個時期則由基斯頓比爾分飾。至於較少人知的,應是希思萊杰演婚姻部分。李察基爾飾演的,大概並不存在,只是借用了西部牛仔片的比爾小子故事,比喻其退隱時期。而對著警察自白的演員,則無明顯時間性,不斷穿插其中,說明 Bob Dylan 的立場。

我是他者

「我,他,我是他,我是她,我不在這,我不在那」,這就是告訴了你,他不在此

「我,他,我是他,我是她,我不在這,我不在那」,這就是告訴了你,他不在此


不得不提,中文譯名《七人一個卜戴倫》雖把握到電影一個特點,但失去了原有片名的精神。事實上,多數人知道這部戲的時候,皆以英文戲名為話題。為什麼?因為片內既無 Bob Dylan 本人或其名字出現,除了改編自他的經歷之外,只有採用他的歌曲有關。其實大家只要回憶電影開始時,英文片名展示不同字母,實際上同時展出一連串的訊息:「我,他,我是他,我是她,我不在這,我不在那」,這就是告訴了你,他不在此!

此外,曾數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他,以歌詞意象豐富為人熟知,歌聲粗糙亦瑕不掩瑜。他受法國詩人 Rimbaud 的影響相當明顯,戲名明顯有著其名句「我是他者」(Je est un autre)的影響。

既然他不在此,故事又有不少虛構,對於想知道 Bob Dylan 生平事跡,豈不有點掃興?不,電影正好要挑戰觀眾以為的,難道我們有了這個人所有的記錄,仍不可以知道他是誰嗎?答案就是不可以。人每一刻都可以創造自己的身份,過去影響但不決定現在的我,我仍有絕對自由去在當下決定以後的方向。

片中,他多次拒絕被人界定,不想當任何運動的標籤旗幟。他在記者會和專訪中時而犬儒,時而嚴肅地反駁別人批評他不再關心世事,指出寫歌關心是因為出於良知和真誠,他不是要作為工具,而是從個人主觀的角度,關心其關心的,而不是關心別人認為他應該關心的。藉花園追逐 Coco 一幕,他說出人不知道會給過去帶去哪裏。這些表現出來的味道,不正好是存在主義作品最常見的嗎?當然,正如不少存在主義者都否認是存在主義者一樣,他對這些標籤亦定然覺得無謂。反正他在一首較冷門的長篇作品 Brownsville Girl 清楚地吟唱著:“I don’t have any regrets, they can talk about me plenty when I’m gone.”

麥稻
(原文刊於2008年9月23日信報文化版,頁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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