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盲目」的改編
讀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拉馬戈的作品《盲目》,故事吸引,有人甚至把它與《瘟疫》、《一九八四》、《審判》相提並論,誇張,但不無道理。這類作品把人帶到極端處境,逼出正常沉悶日子難以顯露的人性,掩卷時有反省是意料中事。
在港曾以舞台劇形式演出,未及觀賞。今次改拍電影的康城影展開幕片《盲流感》,着實期待。早知外國劣評,但無損興致,並無期望愈大失望愈大,想是因為明白藝術作品轉換形式之困難,超過一般人的想像。說實話,入場正是看看他們如何克服困難。
儘管有例外,但普遍而言,作品以某種形式表達得好,往往難以轉變成另一形式,起碼難以同樣好。假如把這種形式轉換看作翻譯,困難便容易說明了。我們看得津津有味的金庸武俠小說,拍出來已經不容易,若是翻譯成外語,更有可能失去韻味。至於詩作的翻譯,更是難上加難。
無論如何,好生佩服有膽接受這個挑戰的製作人和演員,包括曾經拍過《無主之城》的導演,以及非主流電影觀眾所不陌生的演員,還有來自加拿大、巴西和巴拉圭等三地的工作人員。事實上,演員表現稱職,飾演醫生太太的茱利安摩爾尤其出色。
至於拍攝上,為了加快節奏,眾人陸續變盲時,畫面往往剛進行某件事,畫外音已經交代完成,處理得好。另外,影象和音效亦見心思,畫面白矇矇一片,代表盲的狀況,忠於原著之餘,觀眾亦可體會角色中人的無力感。
角色觀眾同失焦點
問題不在於技術細節,而是更基本的問題:劇本。大致上,電影情節順着原著,一個方向的說故事,沒有搞什麼倒敍或幾線重疊。對於一般故事,這種結構本來最易明白,推動劇情的力量理應更強。不外乎就是主角面臨危機,發生衝突,難題最終解決,觀眾心安理得,順手牽走一點反省。
然而,拍出來的效果卻令人疲倦,只有情節在動,跟觀眾期望愈走愈遠,戲中人和觀眾的眼睛都失去焦點。不知是否原作者堅持所限,未能大刀闊斧改動。電影野心太大,盡量原汁原味把小說保留下來。假如要強調隔離所的人性衝突,大可以集中於此,總比每樣都點到即止,搔不着癢處。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樣一來,豈不犧牲了危機開始時交代眾人的反應?但以戲論戲,片中所見,其實亦無法真正看出有多狼狽。事實上,很多不堪入目的情節,根本不可能無刪剪放在電影中,小說卻無保留近乎大特寫般描述。即使不提情慾和強暴的片段,單是衞生惡劣的場面,電影也沒有呈現出來。勉強交代所有事,結果是什麼事都交代不好。

電影的靈丹與毒藥
事實上,只有醫生太太沒有盲,原則上隔離所一切,以其一人觀點即可,小說的全知觀點並不適合,否則令人混淆誰在說故事。既然如此,直接由醫生太太在家跟醫生對話開始更好,起碼集中完整反映她的真切感受,觀眾離場時,起碼體會身處大時代如此不平凡的人,她的情感如何變化。
未能集中講述醫生太太的感受,導致全片最大敗筆。電影改動了原著內醫生跟墨鏡女子的情慾戲。書中說,暴徒要求各病房交出女人以換取食物後,病房男人先行跟同房女人進行,醫生太太作為唯一明眼人,親眼目睹丈夫忘記她的存在,自行爬上墨鏡女子床上,醫生太太如何心照不宣,既是心酸有口難言,也是在生命谷底對人性體諒。
這一段是小說中以動作反應內心的重要一幕,不明不白的改了,應改不改,不應改卻大改。
這點正好回到改編的困難。小說人物的背景和內心世界,在一大段文字中,有全知觀點為大家獨白,眾人動機想法,讀者無所不知,獨白是靈丹。相反,電影語言倚重影像,獨白是蒼白無力的表現。只有看得見才可取信於觀眾,應該透過角色的外在活動,把內心想法顯露。最終要靠帶眼罩老人的獨白來解畫,不幸得像服了毒藥。
幸好,片尾播出工作人員名單時,全場剩我未離去,播出巴哈音樂,回到秩序井然、結構嚴謹國度,充滿心思。
麥稻
(原文刊於2009年4月3日信報文化版,頁3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