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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一翻開波普

每年一度大遊行,焦點是人數,一如既往,主辦單位跟官方統計,相去甚遠,專家解讀是否有理難說得很,無從考證,不能被事實推翻,怎也配不上科學一詞。倒不要糾纏於真實人數差距的分別,反正利益當前,各執一詞不足為奇,取諸中道,算術平均之即可,雖不中亦不遠矣。值得反問的是,即使事後孔明,什麼叫比預期少?是誰的預期?預期數字怎樣得來?全部欠奉。這種貨色倒不罕見,財經評論常有。

人是可錯的

意料之外的是,今人黑天鵝之說大行其道。追溯起來,當然可以說到休謨等哲學家的爭論,但最關鍵人物始終是波普(Karl R. Popper)講否證,令一個反例足以否定一個全稱命題的想法得到舉世重視。

熟悉波普的都知,《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和《科學發現的邏輯》是成名作,其對柏拉圖、馬克思、佛洛依德的批評正中要害,精彩過癮,只可惜一般人沒有時間精力去讀。自從發表《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以來,他寫過很多作品,其中部分未出版過的社會政治哲學文章,他1994年逝世後陸續整理,2008年有部分輯錄成書,以英文面世,名為 After The Open Society: Selected Social and Political Writings,出奇地可以作為一般讀者入門。

波普中心思想只有一點,卻極重要:「人是可錯的。」此說近乎常識,卑之無甚高論,卻是智慧來源。了解自己不足,是古今中外大智者的共同點。老子《道德經》說自知者明;蘇格拉底自認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無知;伏爾泰認為人是容易犯錯的,所以建議大家互相對別人的過錯寬容一點。

說到底,波普哲學各個層面均為其知識論觀點的應用。他認為,人是可以改進的,透過承認本身的不足,有錯即改,可以愈來愈逼近真相,即使最終可能永遠不能把握到真相。換個方式說,他既然認為人是可錯的,當然包括人對世界的了解是可錯的,但這樣說本身就已經預設有真假對錯可言,否則可錯之說便沒有意思。故此,他極力反對相對主義,亦批評威廉詹姆斯所指有用即為真之說,反對實用主義者把科學知識當作純粹工具價值,認為實用主義只是偽裝過的不可知論或懷疑論,從知識是否可能這一點上看,是悲觀主義。

波普對知識的看法是樂觀主義的。由知識論中的可錯性演變出來的,是他的社會政治哲學。對於改進社會和人民生活的企圖,波普的支持是有條件的:不幸是公共政策的問題,快樂則否,他認為,重點應放在消除可避免的痛苦,而非主動協助爭取快樂。他強調,必須避免烏托邦思想大規模進行社會計劃,不應要求個人犧牲來成全一些虛無縹緲的理想國度,相反,應該進行局部的改進,有點像摸著石頭過河,即使錯起來,也可以補救。退一步而言,即使社會主義式計劃真有效率,其極權本質也足以令人反對。

依此看來,有遊行人士投訴政府什麼也做不到,又未能扭轉經濟周期,其實本身已有不合理期望。再者,從減少痛苦而非爭取快樂的觀點看,表態者爭取多分配一點個人利益,雖然無可厚非,但又何須振振有詞?是的,今次遊行集會所見報道畫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人人不單據理力爭,甚至大有真理盡在我手的氣象,哪有一點想過自己也是可錯的?

說遊行,不得不提爭取普選。波普認為,一般人所謂講民主,是古典式的民主,源於希臘雅典城邦的讓人民來統治,人民有權統治。而自從柏拉圖以來,討論這方面問題的人,無不圍繞著究竟誰來當統治者的問題,重點在論證為什麼這些人較適合當統治者。

可是,波普認為,這是從根本上問錯了問題,因為與其爭辯人選的合理性,更有現實意義的民主理念應該是,如何在不流血情況下,把無能或邪惡的統治者換掉。對他來說,人是可錯的,民主制度一樣會出錯。重點不是為什麼誰是正確人選,而是出錯時如何補救。換言之,不要以為選賢與能加入議會或有個民選元首,便可改進生活,誤以為有個民選領導人會等於解決了問題的話,是不理解民主只是眾多試過不行的方法之外稍為可行之法而已。重點是避免過度損失,而非從中得益。投票有其局限性,很多問題不能靠議會解決,對議員期望過高而失望,市民也有一點責任。

寬容不等於沒對錯

話分兩頭,人只是人,犯錯沒有什麼大不了,從知識論引伸到社會政治,重要的還是寬容。波普提出寬容三大原則:一、我可能錯,你可能對;二、坐下來慢慢理性討論,讓大家改過從善;三、理性討論下,大家一同更接近真相。

說過寬容是什麼,他同樣指出寬容不是什麼。他認為,西方自由社會的人習慣了寬容的觀點,但可能太習慣了,沒有細心反省是什麼一回事,甚至過了頭,連帶壓迫性的極權主義觀點也一併忍過來,姑息養奸,歷史上幾許悲劇由此而起。他強調,寬容不等於知識分子之間極為流行的相對主義,以為什麼觀點都可以接受,也一樣可以不接受,沒有好壞對錯可言。他對相對主義的批評無懈可擊,因為,邏輯上,兩個互相矛盾的陳述,可以一真一假,可以兩者皆假,但不可能兩者同真。

對他來說,重點是把話說得清楚,然後盡量找事實進行證偽過程,含混其詞往往只為掩飾內容之空洞貧乏。固然,他的著作不免科學或邏輯的技術細節,但波普強調,要以清楚的語言表達思想,讓別人可以批評之。他最反對別人用華麗詞藻作賣弄,跟其深惡痛絕的黑格爾,有天淵之別。

說起來,遊行日有人嫌議題太多,想擺脫文字障礙,乾脆改以音樂表達,作為另類選擇,本來無可厚非。忽發奇想,歐陸存在主義哲學家馬色爾當日與分析哲學家辯得不高興,別人問他何不有話直說,他反稱若有鋼琴也許可以表達出來。對於遊行人士以音樂表達訴求,波普泉下有知,雖然與分析哲學家有過爭執,相信也有同感!畢竟若撇除文字語言,透過音樂也好,行為藝術也好,別人可怎樣理解?可怎樣批評?沒有共同的討論基礎,沒有對錯,怎改進?

爭取社會公義和自由民主,除了上街喊口號,例如什麼納稅人付錢便應開閘,或什麼民主萬歲,冷靜地想清楚自己爭取的是什麼,理性地討論,怎樣說也起碼同等重要。除非真正弄清概念,否則只是情緒宣洩居多,肯定達不到波普所指理性討論以一起逼近真相的目標。相反,含糊的宣傳口號,正好是野心家和當權者的伎倆,真正爭取民主者,豈可不慎?

退一步而言,當權者希望減少人數上的震撼,不難理解,有心爭取長遠民主前途的,若一味注重人數,最終不難被瓦解。畢竟民主不等於簡單多數人投票那麼簡單,還有保護少數人的權利,以免出現多數人的暴政,從這個概念看,單憑人數取勝,重要性遠不及民眾對民主自由概念的理解質素。不幸地,電視片段所見,很多受訪者的對答實難令人恭維。

麥稻

(原文刊於2009年7月4日信報文化版,頁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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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在七一翻開波普”

  1. 1
    ray:

    In the absence of other means, conflicts can always be resolved by physical force. We don’t want that. So we put in rules. But nothing has fundamentally changed. Conflicts are still resolved by “fighting it out”, just that the fight now has to be done according to rules. In the end, whoever has the most power to inflict more discomfort on the other party will win. In a sense, we just transform physical violence into virtual.

    Suppose the main problem in politics is sharing of power. We might have approached the problem from the wrong perspective, using a mindset that leads to systems that are confrontational in nature. Cake cutting algorithms have shown that there are better ways to share something.

    This is not to say that we can use cake cutting methods to govern. But they seem to be telling us differences can be resolved by collaboration, not confrontation. We just need to change our mindset. Maybe we just need to look carefully at what we really want.

    ray

  2. 2
    嫻情浩氣 » 也談《在七一翻開波普》:

    [...] 2009 at 03:24 pm | Tagged as: 浩氣 兩個星期前老朋友在信報寫了一篇短文,題為《在七一翻開波普》,介紹了兩本Karl R. Popper的書:《After The Open Society: Selected Social and Political [...]

  3. 3
    Peter:

    引用了. 謝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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