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稻筆耕 Mark To Online

故事須得從頭說。期待已久的 Taleb 新作《Black Swan》（黑天鵝）終於面世。書中提出的思維陷阱正好是大多數人不察覺的，自認曾受教育者最好認真一讀。黑天鵝意指影響力大的罕有事件，根據過往經驗，發生機率極低，通常當作不可能，但發生後又竟有各樣理由去解釋。

追究起來，黑天鵝源自哲學上著名的歸納法問題，即無論存在多少個支持的例子均不足以證實一個全稱命題為真，一個反例卻足證其為假，例如，只要找到一隻黑天鵝，便可推翻「所有天鵝都是白色的」。

換言之，真理的不對稱明顯存在，加上無法知道未知領域多大，現有知識堅穩程度更成疑問，保持謙卑和採取否證法實有必要。一直不出錯不代表下一秒不出錯，但人傾向固守已有成果，找尋與本身信念相符的，多於嘗試刻意求錯。

黑天鵝是離群之馬，是異數，大家期望的卻是一個正正常常的世界，事事與現有觀點相符。人類祖先在原始社會必須選擇即時見效的東西來果腹或逃避野獸，反應自然是盡量尋求與本身設想相符合的證據，而非著意找出否證本身假說的黑天鵝。

人類腦袋不擅長處理這類邏輯問題，即使在特定環境例如課室內可處理，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同反應。即使人類祖先有部分善於這類邏輯問題，相信也早被猛獸吃掉。人類的生物演化速度跟不上社會的發展，其中最追不上發展的正是黑天鵝最活躍之處，就是財富的領域。

升跌盡在掌握中

提到黑天鵝在財富的應用，必須特別指出，有別於坊間近期的介紹，這本實非財經書，而是哲學和科普書。認真讀過此書的，在財經傳媒推薦時便需要更大勇氣，因作者延續暢銷書前作討論歸納法問題之餘，亦再次對財經傳媒陋習手起刀落！書中批評傳媒把不同事件過度因果化，舉例說，同是伊拉克前總統侯賽因被捕的消息，在新聞上竟同時用來解釋債市上升和債市下跌！

經手這類新聞的記者編輯是會心微笑抑或苦笑？加息減息導致美股升跌，然後外圍影響港股什麼的，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加息後股市跌，是應聲下跌，是市場的正常反應，是預期中；加息後股市不跌反升，是消息已被消化，也是預期中！

有這樣的讀者，有這樣的傳媒。讀者如原始人覓食一樣，事事希望即時見效，故此，馬評提供過關啟示心水貼士，股評愈趨提供正股或窩輪號碼，影評碟評提供好看指數或附送鎚仔。懂得問理由已是一大進步，總勝過只要求貼士，還怎麼苛求別過度因果化！

財經蒙太奇

人類不習慣處理大量無意義數據，為方便記憶和存取，往往以故事形式處理。讓我以日常實例說明之：為減慢長者的記憶退化，社工要求長者列出打算購買的東西，然後組成一個故事。故事，其實就是一個因果組合。由此觀之，財經傳媒把枯燥的數字串成故事，實在無可厚非，因增加可讀性才易於吸引讀者。但數字背後未必真有關連，因果關係未必存在，都不再深究，讀者固然不為意，連傳媒工作者本身也給騙了。

有這樣一種說法：兩個本來不相干的影象，剪接在一起，觀眾自然便賦予意義；如果操控得好，正好是導演心中的效果，觀眾情緒便被正確牽動。不同的是，導演和剪接師是自覺的，財經傳媒則不自覺。財經記者盡責地訪問股市專家，得到馬後炮式分析，套上想當然的因果關係，雖非刻意，卻實在是協助大眾自我欺騙。事後孔明把黑天鵝解釋過去，大家心安理得，自我感覺良好。知其不可而為之若是英雄本色，不知其不可為而亂做的只能算是愚蠢。

想起王羲之以抄寫《道德經》換取白鵝的故事。也許明白經書所言的，便寧取黑天鵝了？《道德經》說：「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孔子的教誨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蘇格拉底自認所知的就是自己無知。

以此觀之，雖然 Taleb 在書中提及各種生物演化及生理上的可能性，導致人類如此把它過度因果化，但他始終拒絕輕易把這些可能性當作理由，實在是看透「因果」。

對於因果化，個人體會是，從一個角度看，我們都不是劉德華飾演的大隻佬，無法看到因果；但另一方面，雖然因果律捉摸不到，但我們天生的思維結構需要因果，無論一堆隨機數字，以至大千世界生死流轉變化的事物，都被簡約地套上因果，若問實情如何，倒不如說反正實情如何始終並非人類思維可及！

知識論處理的大家或者可以不理，但若面對生老病死，若說世間種種苦難憾事全無解答，人又豈能忍受？即使多不成理由的理由，都好過沒有理由。讀者花錢更是需要理由了，升市、跌市，以至不升不跌，都要有理由，不能是隨機的。

想到生死問題。每當身邊人突然離開，總驚覺要珍惜眼前人，要把握當下。有一句話最簡潔：把每天當作最後一天。有道理，但意難平。現實上，除非被斷定死期快到，否則不可能真把每天當作最後一天，因這樣必大幅低估壽命，所有不能提供即時的自足或終極價值的活動都得放棄，包括所有投資活動，那怎麼可行？（當然，什麼都不做自然也提早了最後一天的來臨，在這意義下把每天當作最後一天也是誤打誤撞地說中了！）

明知單靠統計結果可能帶來遺憾，不依靠它又無法生活！困擾多年的問題，書中竟有答案。細讀下去，你甚至會發現，故事的結尾就是故事的開始。

麥稻

（原文刊於2007年6月16日信報文化版，頁28）

June 16th, 2007 | Category: 書評 | Comment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