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稻筆耕 Mark To Online

買新書送舊論文

不過，大家若以為這是磨斧批薯之作，卻是會錯意。索羅斯今次聲明，重要的已不再是細薯是否連任，而是美國社會出現的所謂「感覺良好」現象。究竟感覺良好有什麼不好，留待看官自行找出答案。筆者有興趣探討的，是他不斷寫書的背後動力。

對此，他說得很坦白，他有一套哲學想法，在他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指導他如何賺錢和花錢，但這套想法本身卻不是關於錢的，而是關於開放社會的。他不清楚這想法會否對別人也同樣有用，只知道今次把它寫下來，可能是其有生之年的最後嘗試。

索老行年七十有五，不知是否最終整理思想的關係，又或者自知時日愈來愈少，在其眾多著作中，這本把概念解釋得最清楚。

值得留意的是，附錄中輯有當年他寫完以後大眾難以買到的哲學論文，據說出版後他私下買了大部分，今次得以重見天日，讀者有福了。

老實說，筆者對政治極端討厭，蓋政治即妥協之藝術，平日已經妥協得麻木，理性計算的港人把心機投放在炒股賭波，對己對人更有益。說得遠了，實情是，看索羅斯不同於看索瑪莉，重點當然是希望學得投機心法，不必為口奔馳而已。

對我來說，能夠找得到的索羅斯著作都屬必讀。索羅斯的作品題材可以涉及全球化、反對布殊連任、環球能源危機、資本主義制度，以至金融投機等，但基本上始終是其哲學的應用例子。可以說，他的所作所為，受人非議的，受人羨慕的，都是來自這套哲學。如果你想學，有什麼途徑比直接閱讀原著更好？

不要誤會，一般人說的所謂投資哲學，其實不配哲學一詞。哲學是把一切尋根究柢的終極學問，不是市面流行的今天說東、明天說西的所謂心法。索羅斯的哲學，即使從嚴格意義看，也是學術界的哲學，雖然他自稱是失敗的哲學家。失敗也者，意指未能繼其師卡爾．波普（Karl Popper）在學問上有大成。假如你知道他是如何受波普的影響，便不會奇怪索羅斯何以在《可錯性的年代：恐怖戰爭的後果》一書上，反覆用上波普名著《開放社會與其敵人》入面諸如「開放社會」、「可錯性」等字眼。

簡言之，波普的核心想法，其實是建基於很簡單但重要的邏輯問題，即只要一個反例即可證明一個全稱命題為假，但無論多少個支持的例子，均不足以證明該全稱命題為真。對知識論有認識的都知道，即使演繹邏輯能把我們帶到多遠，人類的經驗知識最終得依靠觀察和跟事實印證。關於真理的不對稱性質，一改傳統對科學的觀念。

經濟學方法論一大重點，其實就是上述的否證法，關鍵是要對世事知得深入，明白局限條件，才能得到可被否證的假說以及真實世界的檢驗。

英雄本色

波普再把觀念推而廣之，延伸至社會層面。人類對物質世界的理解不完美，對本身所處社會的理解也不完美。但正是不完美，則始終有進步和改善的空間。重點是，不應由上而下，由中央集權嘗試設計萬試萬靈的理想社會模式，或指導大眾如何走，反而應由下而上，容許批判討論和反對的聲音，對社會各方面自行監察和局部改善。

聽到這處，讀者想必聯想起自由經濟學者反對計劃經濟的說法，其中外國的代表人物包括佛利民和海耶克等。可以這樣說，兩者相似，但有一點不同：自由經濟學者肯定要以自由市場的力量作為達致理想社會的手段，而依照波普的想法，卻不一定認同這點；可以設想，福利、投票等手段，都屬可接受，只要經過社會的批判反省。

大體上，索羅斯哲學是波普一路。但他更進一步認為，人作為社會現象的觀察者，卻同時是參與者，而人對事件不可能沒有偏見，偏見反過來會影響事件的發生。換言之，人不可能是單純的觀察者，不可能完全客觀地看事物，反而像微觀的量子物理世界的一樣，觀察者的行為本身已影響被觀察的對象（量子基金的名字亦源於此）。他認為，任何人皆可錯，而正統經濟學的均衡概念更是錯得離譜。而他就是憑這一點認知，在金融市場上縱橫多年。

金融投機，自負盈虧，大可笑罵由人。只是索羅斯更希望以具體行動影響社會，這點要成功可能比投機更難。正如上文所言，政治實為妥協，眾多既得及潛在既得利益者，豈容你隨便置喙，激揚文字，指點江山？

理想歸理想，開放社會亦為理想社會，與經濟學提倡的自由市場一樣，是好東西。問題是，只要有利可圖，不同人馬自然盡量扭曲制度。開放社會和自由市場是鐘擺的一方，封閉社會和計劃經濟是另一方，均衡點似乎永不可知，人類似乎無間斷游走於兩者之間，似乎永遠不甘寂寞，不肯相信開放社會和自由市場就是解決問題的良方。

忽發奇想，索羅斯與洛奇竟有相似之處：為理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許所謂英雄本色，就是卡繆的英雄哲學，如薛西弗斯般無休止地把巨石推上山，周而復始，而後歸於無有。這是不以成敗論英雄的看法了。

麥稻

（原文刊於2007年1月13日信報文化版，頁26）